纳韦利托：巴塔哥尼亚传说背后的科学

人类对大型爬行动物和幽深水域一直着迷,于是想象出了无数水怪。阿根廷也不例外:我们受神秘的尼斯湖及其水怪传说启发,也找来一种类似的动物,让它住进巴塔哥尼亚最具代表性的湖泊之一。纳韦利托(Nahuelito)的传说吸引了游客和科学家来到纳韦尔瓦皮(Nahuel Huapi)湖一带,试图寻找这种奇怪生物的踪迹,或者亲眼目睹它。事实上,“纳韦利托”确实存在于巴塔哥尼亚,只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且古生物学对这类生物早就研究得相当透彻、了解甚多。

在中生代,当恐龙统治陆地的时候,海洋则是好几类爬行动物的天下,它们被统称为“海生爬行动物”。这个类群里有好几个彼此并无亲缘关系的爬行动物谱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演化出了相似的生态适应,也就是完全的水生生活。这个时代最成功、也最常见的类群之一是蛇颈龙,它的名字里,plesio 意为“接近于”,saurus 意为“蜥蜴”,因为过去人们以为它们与蜥蜴和蛇有亲缘关系,但实际上它们属于一个独特的爬行动物类群,称为鳍龙类(Sauropterygia)。

事实上,“纳韦利托”确实存在于巴塔哥尼亚,只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且古生物学对这类生物早就研究得相当透彻、了解甚多。

蛇颈龙的体型非常有辨识度:身体宽阔,尾巴短,四肢变成了巨大的鳍状肢,脖子则长得离谱;事实上,按身体比例算,它们的脖子是所有爬行动物里最长的。在这条超长脖子的前端,是一颗长着许多尖利牙齿的头,用来捕捉猎物。第一件完整的蛇颈龙标本是古生物学家玛丽·安宁(Mary Anning)于1823年在英国发现的,它也是最早被研究和命名的脊椎动物化石之一。从那以后,世界各地的侏罗纪和白垩纪沉积层中都发现过蛇颈龙标本,南极洲也不例外。

在蛇颈龙当中,最接近我们想象中“尼斯湖水怪”的是薄板龙类(Elasmosauria),它们脖子极长,脑袋很小。体长在4到12米之间,脖子上有大量颈椎(平均50到70节),像 Elasmosaurus 和 Albertonectes 这样的属,颈椎超过70节。可以说,像 Albertonectes 这样的动物,嗓子又粗又深(抱歉,这个梗我非玩不可)。

不管看上去怎样,也不管大众想象中是什么样子,脖子很长并不意味着它很灵活、能像蛇一样扭动。蛇颈龙的椎骨是宽而短的圆盘,两面平坦,颈肋也很短,因此不够粗壮,无法附着大量肌肉。事实上,多项解剖学研究表明,像薄板龙这样的蛇颈龙,脖子其实很细,也不太灵活,因为椎骨的活动幅度有限,所以它们没法像天鹅那样把头高高抬出水面,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力气。虽然整条脖子可以做侧向和垂直方向的弧形弯曲,也能弯出不太明显的曲线,但它们绝不可能摆出“S”形的姿势,那需要超过360°的垂直弯曲。

薄板龙大多生活在海里,栖息于白垩纪的海洋,也就是恐龙时代的末期(距今1.33亿至6600万年前)。它们捕食鱼类和软体动物,甚至有些演化成了滤食浮游生物的类型。它们习惯把猎物整个吞下,并靠胃石(动物主动吞下的石头)来研磨食物。虽然蛇颈龙种类极其丰富,但今天我们把焦点放在这一类群上,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它们与神话中的“尼斯湖水怪”在解剖形态上毋庸置疑地相似,二是,也是最关键的,它们的化石是我国古生物记录的一部分。

我们自己的海怪

正如我们在之前的文章里看到的,巴塔哥尼亚曾是陆地巨兽的家园,而我们的海洋里也曾栖息着海怪。阿根廷蛇颈龙的故事始于1940年,当时在丘布特省发现了这类爬行动物的第一件化石,次年由安赫尔·卡夫雷拉(Ángel Cabrera)描述并命名为 Aristonectes parvidens。这个物种的化石出土于丘布特省帕索德尔萨波(Paso del Sapo)的卡尼亚东德洛斯洛罗斯(Cañadón de los Loros),被送往拉普拉塔博物馆。标本相当不完整:包括一件与下颌相连的部分头骨、29节椎骨和不完整的左前肢。它的属名来自希腊语 aristos,意为“最好的”或“优越的”,以及 nectes,意为“游泳者”,合起来就是“最优秀的游泳者”,之所以这样取名,是因为它是当时在阿根廷发现的最完整的蛇颈龙。而种名 parvidens 的意思是“小牙齿”。

Aristonectes 因为标本相当不完整,一直很难归类,但它是南半球研究这类爬行动物的起点。在丘布特省的拉科洛尼亚组(我们那只标志性的Carnotaurus的家乡),发现了两个非常特别的物种,它们适应温暖的浅水环境。一种是Kawanectes lafquenianum,一种脖子较短的小型蛇颈龙(3到4.8米),通常生活在河口地带。它的名字既是为了纪念覆盖该地区的古海“卡瓦”(Kawa),也取自马普切语中表示“海”的词(lafquen)。另一种与它共享同一个生态系统,游弋其中的是Chubutinectes carmeloi。它的骨架保存得非常完整,发掘时在其胃部区域发现了350枚胃石。

这些海怪的记录并不局限于巴塔哥尼亚:南极洲同样是这类化石的关键产地。在南极半岛的维加岛(isla Vega)出土了Vegasaurus molyi,体长6.5米、重800公斤。要取出这具近乎完整的骨架,需要在1993年至2005年间的南极夏季进行三次考察;它的名字正是为了纪念胡安·何塞·莫利(Juan José Moly),这位古生物技术员曾参加过17次南极考察。在不远处的詹姆斯·罗斯群岛马兰比奥岛(isla Marambio),发现了Marambionectes molinai,也就是“马兰比奥的游泳者”,体长超过7米,保存下来的有部分头骨。

阿根廷蛇颈龙的故事始于1940年,当时在丘布特省发现了这类爬行动物的第一件化石。

在最近的发现中,有一件真的是从水里“冒”出来的,而且就发生在21世纪。Argentinonectes calafatensis是在阿根蒂诺湖(Santa Cruz省)湖岸被发现的,当时淹没在半米深的水下。为了把它挖出来,团队不得不用沙袋筑起堤坝,并多次排干该区域的水才得以开展发掘。这番努力换来了最完整的蛇颈龙化石之一,而且它的肋骨还显示出骨质增厚(厚骨症),这是海生脊椎动物的典型特征,能帮助动物抵消身体在水中的浮力,轻松潜水。

纳韦利托简史

薄板龙的样子,一直被毫无疑问地与尼斯湖水怪“Nessie”联系在一起,而且为了不落人后,也与我们本土的传说联系在一起:纳韦尔瓦皮湖的纳韦利托。虽然关于 Nessie 的传说要古老得多(早在19世纪就有目击报告),但巴塔哥尼亚的这个传说起源要晚得多,也有据可查。

故事始于1922年,当时传开了一则据称发生在多年前(1910年)的目击事件,目击者是定居在埃普延(Epuyén)一带的一名美国工人。加拿大报纸《多伦多环球报》刊登的报道描述了一只体长5到7米的生物,脖子和头部露出水面2米。同一年,布宜诺斯艾利斯动物园园长克莱门特·奥内利(Clemente Onelli)博士收到一位淘金者的来信,称他在纳韦尔瓦皮湖岸边看到了巨大的足迹,还看见一头庞然巨兽走进了湖水中。

奥内利对这份报告深信不疑,决定组织一支官方远征队去捕捉这只动物。队伍里有带着大口径步枪的猎手(大到可以猎象),甚至还带上了炸药。如此庞大的武器装备,让他们在向内政部申请远征许可时遭遇了重重官僚障碍。最终,远征还是成行了……结果是零收获。

七个月后,仍然没有新的目击消息,奥内利却收到一封来自巴里洛切的信,称那只生物已经被捕获。这个消息在国内外掀起了惊人的媒体风潮。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所谓的“捕获”,只是商人普里莫·卡普拉罗(Primo Capraro)为本地游行搭建的一辆花车。卡普拉罗给那个模型拍了张照片,好让谣言传开,这是一次高明的宣传策略,为的是推广当地旅游(真是个老标题党!)。

虽然从那以后巴塔哥尼亚的旅游业一路增长,纳韦利托也变得家喻户晓,但从来没有人能拿出哪怕一张真实的图像证据来证明这只怪物存在。如果你们想深入了解这个传说的来龙去脉、它与 Nessie 的对比,以及纳韦尔瓦皮湖和它的“怪物”的本地历史,我强烈推荐阿根廷纪录片《活着的蛇颈龙》(Plesiosaurios vivos)。这部片子一年里会在全国不同城市放映。我把它的 Instagram 主页(@plesiosauriosvivos)留在这里,方便大家关注场次和动态;如果有机会,千万别错过,内容非常全面,也很有意思。

纳韦尔瓦皮湖里有可能还活着蛇颈龙吗?

这个答案也许有点显而易见,但蛇颈龙和恐龙一起在6600万年前灭绝了,所以首先要告诉大家:不,今天不可能还有蛇颈龙,因为几百万年来都没有这类动物存在的记录。不过,我们不妨稍微玩一会儿,假设这些爬行动物躲过了灭绝。

首先,我们谈的是动物,因为它们是动物,不是奇幻怪兽或魔法生物,所以不可能只有一只活了数百万年。我们谈论的得是生活在这些湖里的一整个种群,而且它们还得足够善于躲藏,让人完全看不到,这对于体长至少7米、体重800公斤的动物来说相当困难。如果这些湖里真有这样一个种群,我们早就撞见过了,我很怀疑它们能一直这么不被注意。

第二个要提出的问题是这些动物会生活在哪里。因为我们谈的并不是辽阔深邃的大海,在大海里,这么大的动物或许还有多一点机会“溜走”或“藏起来”躲开我们的视线。此外,它们还得演化出适应淡水生活的能力,因为蛇颈龙大多是海洋生物;不过我们也姑且假设它们有可能适应另一种水域环境。偏偏被当作栖息地的这两个地方,尼斯湖和纳韦尔瓦皮湖(Nahuel Huapi),都是淡水湖,确实辽阔,但并不太适合这些爬行动物。我们来多了解一下这两片水域。

尼斯湖是苏格兰最大的水体之一,面积56平方公里,最深约230米,形状狭长,因为它坐落在一条古老的地质断层上,即大峡谷断层(Great Glen)。不过,跟纳韦尔瓦皮湖比起来,它就差远了:这个巴塔哥尼亚巨人面积达557平方公里,深度接近400米(我的国家,我的国家!)。

尽管大小悬殊,两者的来源却相同:都是冰川湖。几千年在我们看来也许是一段深不见底的时间,但从地质角度讲,它们都是极其年轻的地貌。两座湖都形成于最近一次冰河时代,当时巨大冰体不断前进与后退,在原有地貌上一点点挖出了盆地。冰川最终消融后,这些巨大的洼地灌满了水,而这一过程至今仍在继续,由冰川融水补给。尼斯湖的年龄估计在1万到1.2万年之间,纳韦尔瓦皮湖则大约有1.9万年。所以,如果你们以为这里可能是一片绿洲,让一群蛇颈龙的孑遗种群存活了数百万年,那这笔账也算不通。

这两座湖的另一个共同点是生物生产力很低;从生态学角度,它们被称为“贫营养”湖。由于湖水又深又冷,又是冰川成因,悬浮的营养物质非常贫乏。食物链的基础如此稀薄,能够维持的动物就极少,主要是少数几种小型鱼类。总之,这些湖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生物量,去供养一个每天需要吞下几十公斤肉的巨型捕食者繁殖种群。

偏偏被当作栖息地的这两个地方,尼斯湖和纳韦尔瓦皮湖,都是淡水湖,确实辽阔,但并不太适合这些爬行动物。

除了缺少食物,还有温度问题。蛇颈龙繁盛于中生代的海洋,那个时代的全球气温比现在高得多。把一只海生爬行动物(即便假定它具备某种程度的高级体温调节能力,正如一些近期研究所暗示的)扔进现代冰川湖的冰冷湖水里,对这可怜的动物来说无异于一纸死刑判决。

事实上,无论是尼斯湖还是纳韦尔瓦皮湖,湖岸的顶级猎手都是水獭(那边是欧亚水獭,我们巴塔哥尼亚则是可爱的智利水獭huillín)。它们虽然是身形细长、游泳高手、相当灵活难抓的哺乳动物,但除了在昏暗中偶尔吓人一跳,我们很难把它们归为水中怪兽。

所以,你们看,从地质、生物和生态的角度来说,一只蛇颈龙不可能悠然自得地生活在这些湖里,还极其擅长躲藏、不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事实是,尼斯湖水怪和Nahuelito的传说之所以几十年来互相助长,靠的是做过手脚的照片、夸张的讲述,以及人类那种在只有一道水中阴影的地方寻找谜团的天性。这整个故事中无可否认的,是我们对巨型爬行动物的着迷,而这份着迷已有几个世纪。真正的海怪确实存在过,只是得知道去哪些岩层里找。即便如此,我还是得给民间传说记上一功。因为说句老实话,哪怕一位古生物学家用全部科学证据一条条向你解释Nahuelito不可能存在,等你去了南方,站在纳韦尔瓦皮湖的岸边,望着浩瀚的湖水,你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让我看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