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tar al contenido
tech

神经设备:把主体性简化为电化学

如今的神经设备承诺要优化我们的心智。风险在于:把人的主体性简化为一股电化学流。

Por Brian Sotos · 17 oct. 2026 · 18 min

Subscribe Share

如今已经有神经设备能够实时读取大脑中的电流(以及血流)。目前,这些设备正在接受测试,准备用于精神疾病的诊断与治疗,以及优化认知过程。

甚至有些心理健康疗法,将通过电调控来干预大脑的电化学流动。心灵,真的能等同于大脑的某种电化学模式吗?

Motif Neurotech 案例

今年四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为 Motif Neurotech 公司开了绿灯,允许其在一组对精神类药物耐药的抑郁症患者身上对其芯片开展临床试验。植入物通过一场约二十分钟的手术,安置在颅骨内侧、前额叶皮层上方。该设备的目的是向大脑的这一区域发送电脉冲——根据他们援引的临床证据,这一区域在重度抑郁症患者身上活跃度偏低。这项研究名为 RESONATE,将对已尝试过两种及以上药物治疗却毫无效果的患者进行为期十二个月的跟踪。

Motif Neurotech 的宣传海报。

FDA 批准这家公司并非偶然。Motif 是ARPA-H(美国卫生高级研究计划局)为其 EVIDENT 计划所遴选的公司之一。这一项目由特朗普推动,拨款约 1.39 亿美元用于精神疾病治疗相关研究。正如 ARPA-H 局长所说,其理念是不再以“主观”、不可量化的方式对待心理健康,而是转向基于生物认知测量数据的个体化治疗。

其理念是不再以“主观”、不可量化的方式对待心理健康,而是转向基于生物认知测量数据的个体化治疗。

这听起来在好几个层面上都令人难以置信。通过调控大脑电化学流动来治疗心理疾病,简直像是虚构故事。不过众所周知,如今推动实验室研究的想象力,很大一部分正是来自科幻。

顺带一提,ARPA-H 是历史悠久的 ARPA 的继承者之一,也就是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它在 1969 年创建了 ARPANET:第一个远程计算机网络,后来催生了互联网。有这样的前科,看来这事是动真格的了。

不过,在深入探讨这项(以及其他)神经技术及其理解心灵的独特方式之前,我们先往回倒一倒。

把心灵当作电路

1780 年,一位名叫路易吉·伽伐尼的意大利医生兼科学家正在用静电机器做实验,刺激青蛙的神经和肌肉。在一次实验中,他注意到青蛙的肌肉在被手术刀触碰时会收缩,而青蛙的身体并没有连接到他的电气设备上。由此他发现生物体内存在电;生物电成为奠定现代神经生理学观念的里程碑。

一晃过了些年,到了 1924 年,德国神经学家汉斯·伯格在研究大脑活动与心理现象之间关联的过程中,首次在一名 17 岁的年轻患者身上记录到了大脑的节律性振荡。在他那场试图为心灵感应寻找科学依据的古怪探索中(没错,这个值得单独写一篇),他发明了脑电图(EEG),首次记录下人脑的电活动,并因此名扬世界。

在这些先例之外,还可以加上许多别的,比如美国神经科学家埃伯哈德·费茨的研究:他通过猴子实验断言,神经活动可以通过不同类型的条件反射训练加以调控。由此,人们开始设想对神经活动模式进行自主操控。

所以:

如果生命体中存在电,
如果大脑中存在与心理现象相关联的电,
又如果神经活动可以(通过条件反射训练或直接电刺激)加以调控;
那么,改变大脑的电化学活动,能否成为一种心理健康疗法?

好吧,这个设想一点也不新鲜。至少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那时还没有抗精神病药物(五十年代才被发明出来),给精神分裂症或抑郁症患者施以电击是相当常见的做法(低电流,约 100 伏)。

虽然由于过程太过骇人,这种做法已经减少了(不信去看看杰克·尼科尔森在《飞越疯人院》里的样子),但它至今仍以“电休克疗法”之名用于药物难治的患者。只不过没那么惊悚,而且是在手术室里、麻醉状态下进行。

许多年后,借助神经设备,以电干预来治疗心理问题的思路卷土重来,而且扩展到了范围广得多的当代病症。

关于神经设备

大体而言,神经设备分为两类:侵入式和非侵入式。区别在于前者需要外科手术。我们各挑一家最受瞩目的公司来分析,看看这些技术背后站着哪些玩家。

一边是 Neuralink,大概是神经设备领域最知名的公司,主要得益于其 CEO 兼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另一边是 Kernel,它的 CEO 同样出名、同样争议不断:“永生教练”布莱恩·约翰逊。

Neuralink 研发的是需要通过颅内手术植入的神经植入物:由一台机器人用一根细针将 64 根线(带有 1024 个电极)插入大脑皮层。因此,它被认为是所有设备中侵入性最强的。这种连接可以建立大脑与计算机之间的接口(BCI),目前其主要功能之一是以近乎心灵感应的方式远程操控数字设备,其植入物也因此得名:Telepathy(汉斯·伯格的直觉可真准,不是吗?)。

埃隆·马斯克与 Neuralink 的 R1 机器人,该机器人专为植入其脑机接口设备而研发。

2024 年 1 月,第一位志愿者诺兰·阿博接受了手术,他在 2016 年于湖中游泳时导致四肢瘫痪。目前,已有约 25 人接受了植入。Neuralink 植入物的工作原理基于直接放置在脑组织上的皮层内微电极,能够以高分辨率在细胞层面记录神经活动。这使得人们可以近距离(100 微米)观察单个神经元或神经元群及其相互交流,既能解码信号,也能对其动作电位进行电刺激。如此一来,通过读取植入皮层的众多电极来推断心灵的整体运作,就可以在突触层面进行读取和干预。

Neuralink 联合创始人之一 DJ Seo 曾(在一期专门讲这家公司、长达8 小时的播客中)宣称,有可能通过超声波向大脑“写入”信息,这可能转化为多个领域的进展,其中就包括心理健康:Neuralink 甚至比 Motif Neurotech 走得更远,声称借助这些技术,不仅能治疗抑郁症,还能治疗强迫症、焦虑症等各种心理疾病。

就连迟缓、倦怠也被列为待治疗的病症。马斯克和 Seo 在那期 Neuralink 专题播客里都是这么说的,理由是必须加快人与设备之间的沟通节奏。他们说,有了植入物,就能跳过运动回路——从大脑到肌肉、再到动作的那条路径。于是运动序列就变成了“大脑—设备”,不经过肌肉,几乎瞬间就能接入任何与物联网相连的东西。一切靠意念掌控。

另一个角落里站着的是 Kernel。布莱恩·约翰逊的这家公司有两款旗舰神经设备:Kernel Flux是一款便携式脑磁图(MEG)头盔,使用高灵敏度传感器(OPM),能够实时检测大脑活动所产生的磁场变化;以及Kernel Flow,它因能借助红外光发射光子而受到研究,可以测量血流,从而确定大脑中血红蛋白的相对浓度。

该公司宣称,通过分析大脑电化学活动的模式,就能确定每种病症该如何治疗。例如,他们用 Flux 头盔研究抑郁症的生物标志物,并仅凭追踪大脑的生物电变化,计算出哪种治疗方案最优。

两家公司都把心理健康中的疾病与治疗看作可量化的东西,区别在于 Neuralink 押注于直接干预大脑,而 Kernel 则侧重于测量和持续监控。这些公司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靠的是它们的 CEO——两位技术封建表演家,埃隆·马斯克和布莱恩·约翰逊。他们都把人看作一个需要优化的系统,要通过对心灵和身体本身的双重干预来实现。

他们都把人看作一个需要优化的系统,要通过对心灵和身体本身的双重干预来实现

尤其是布莱恩·约翰逊,把这种自我参数化/自我优化推向了极致:为了实现“不死”的目标(Don’t die是他发起的运动),他接受了大量检测和干预,从定期和儿子互换血浆,到测量自己夜间勃起的次数,不一而足。他还用 Flux 和 Flow 头盔测量自己的神经认知参数,以便知道每时每刻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吃饭最好、什么时候睡觉最好、什么时候学习最好,等等。

约翰逊的长寿竞赛,对手是一位活得潇洒自在的意大利老爷子。

除了 Motif Neurotech、Neuralink 和 Kernel,还有更多朝着同一方向发力的神经技术。我只再详细介绍两家相关的。

Emotiv

与其他公司不同,Emotiv 已经在向普通大众销售多款设备。其最便宜的型号是双通道脑电图(EEG)耳机,可以读取脑电波。这款耳机的目标是处理 EEG 传感器吐出的所有数据,再由公司自家的 AI(随设备新手套装附赠)给你提供各种小贴士,用来激发创造力、缓解焦虑、改善记忆力、管理专注力和压力,等等。其理念是让人能够(自我)掌控心智,以优化认知,甚至治疗那些引发病症的“失衡”。

Synchron

它的 Stentrode 设备是侵入式的,但没有马斯克的那么侵入。它经由患者的血管系统植入,让人能用意念控制数字设备,原理跟 Telepathy 类似。有一点不容小觑:这家公司正与 Nvidia 和 Apple 合作(再说一遍,这事是来真的),开发一种他们称之为“认知 AI”的东西——新一代人工智能,直接用所有设备使用者的神经活动来训练,以便生成一个大脑的平均模型,并不断优化后续的反应。目前这款植入物面向四肢瘫痪或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患者,让他们能用意念控制家里及周边的设备。此外,认知 AI 还承诺能识别与精神疾病相关的神经模式,并施加微电刺激来平衡大脑,因为它的电极是双向的(不仅能读取神经信号,还能充当一个小小的大脑起搏器)。

菜单看不懂,但酱汁管够

从通过 ARPA 出手的美国政府(还有中国人,不过展开讲大概得再写三千字),到马斯克和约翰逊这样的科技封建大佬,都表明这个领域的发展潜力至今仍是一片未知。

他们许下的承诺听起来不可思议,也确实让饱受重度抑郁或严重神经退行性疾病折磨的人燃起希望(这一点没必要否认)。对一个四肢瘫痪的人来说,能用意念操控设备,是改变人生的事。即便是对那些患有难治性抑郁、精神类药物不起作用的人(尤其是他们的家人)而言,这些疗法也像是一条充满希望的出路。但即便承认这些,我们仍必须对这些技术及其开发者所秉持的心理观范式保持高度警惕。

把精神疾病理解为大脑中某种特定的电化学流动,这种观念与时代精神十分合拍:痛苦纯属个人之事,脱离语境,且定位于大脑的某个特定区域。精神痛苦也被纳入认知主义的隐喻之中:大脑是处理一切的计算机,个体若出现心理健康问题,根本上是因为系统出了故障。

焦虑、抑郁、强迫症,都是被概念化为大脑电化学流动异常的病症。于是,通过行为条件作用,甚至通过电干预来调节这些流动,就将成为一种心理治疗方式。

而且这些神经装置不只用来治疗那些有名有姓、确诊在案的病症,还可以被用来优化心理。前面提到的 Emotiv 就是这个路数,它提供了一个诱人的可能:实时调节你的精神状态。能借助神经设备来处理的,恐怕不只是精神疾病:在韩裔哲学家韩炳哲早已论述过的功绩社会里,优化的需求贯穿每一个人。

能借助神经设备来处理的,恐怕不只是精神疾病:在功绩社会里,优化的需求贯穿每一个人。

在当下的健康至上图景里,随便哪家书店的主展台上,都摆着同一本书的各种版本,书名无非是“如何优化你的大脑”。在随便哪个社交网络上,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你该吃什么、该做什么运动、该吃什么补充剂、怎样才能不焦虑、怎样管理愤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Instagram成了小贴士的橱窗:告诉我想要“某某”该怎么做。当我们向任何一个聊天机器人咨询心理健康问题时,它给我们的不也是这个吗?Claude、ChatGPT 对我们态度很好,百依百顺。它们给出我们梦寐以求的小贴士,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怎样优化工作、时间、压力,甚至怎样加速走出哀伤。小贴士鼓励每个人自我管理。于是有了教练热,有了对“如何更健康”的建议的渴求。正如鲍里斯·格罗伊斯在《关怀哲学》中所说,我们越来越想变得健康,却越来越病。这样下去,多少小贴士都不够用啊,老兄。

在这股心理健康的唯脑论热潮中,人们似乎不再需要像精神分析所主张的那样向深处探寻,因为机器已经知道(算出)什么对你最好。我们何必深挖呢?何必在一场没完没了的叙述中反思、塑造(自己);何必去探究心灵。

由幻想与欲望构成的弗洛伊德式无意识,在这些技术之下似乎被改写成了韩炳哲所说的数字无意识:决定治疗方向的,将是主体自己并不知晓(而由传感器吐出来)的全部生物数据。医嘱将是一系列供患者执行的教学式指引。几条好用的小贴士。或者,如前所述,一次恰到好处的微电刺激。

如今对心理问题的治疗方式,越来越倾向于优化表现,把认知参数调节到被视为理想的标准。这与德勒兹在《控制社会后记》中提出的观点一脉相承,只不过如今已经深入到了神经电流的层面。

那么,心灵就是大脑的电路吗?

把生命系统化约为一堆待管理的个人参数、加以 token 化的倾向,把构成主体性的其他所有变量都排除在外。数据企图取消叙述,仿佛它自己不是又一种叙述似的。

尽管这些技术或许能缓解、预防乃至治愈迄今为止不可逆的疾病(目前为止承诺远多于实际),我们仍有必要推动一种认知主权的实践,以便从美洲大陆的南方出发,去构想理解心灵的方式,而不落入北方借科技封建主和美国政府本身所强加的种种化约论。

阿根廷历来是一片抗拒“我们只是一颗大脑”、抗拒把主体量化为一系列电化学变量的土地。证据之一,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精神分析师人数世界纪录。这不是因为精神分析比其他模式更理想,而是因为弗洛伊德所创立的这场运动,在发端之初就是对当时实证主义化约论的批判。来访者的话语,在其神经末梢里,蕴含着关于他自身未来的信息,远比我们能给他的任何一条小贴士都多。但问题远不止精神分析。

来访者的话语,在其神经末梢里,蕴含着关于他自身未来的信息,远比我们能给他的任何一条小贴士都多。

我们还必须让那些构成主体性、却不位于大脑这个器官里的东西被看见。即便从生物学角度看,大脑也不是单独运作的,不能孤立地拿来解释心理健康:我们相当一部分神经递质是在肠道里产生的。内分泌系统调节压力和情绪的途径并不经过皮层。正如阿根廷人贝纳萨亚格及其他后认知主义者所主张的,思维是具身的。它并不专属于大脑,整个身体都参与了心理的涌现。

与此同时,这具身体又处于一个生态系统之中,人类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如不能无视每个主体历史的独特性,也不能让那些构成心理健康的社会、经济、营养、环境条件隐形。

对技术唯脑论的抵抗,也取决于能否发展出属于自己的领域,摆脱由硅谷推动的北方单一技术论。按照中国哲学家许煜所阐发的意义,去生产一种在地的宇宙技术,也就是推动那些考虑到自身所部署之土地的技术,并认识到这片土地不只是一个环境,而是构成主体性的一部分。

这种在地宇宙技术的基础,早已写进了《国家精神卫生法》:不应忘记,心理健康是一个“由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生物和心理因素所决定的过程”。

敬健康。

Suscrib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