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ja Killa 的《Rompecabezas》:以硬核之怒为武器
凭借《Rompecabezas》,四人乐队 Baja Killa 拥抱硬核朋克与工人阶级的根脉,为直接行动正名。
Baja Killa 这个已有近十年历史的项目,在最新专辑里走到了最极端的形态,而新专辑中有一首歌,恰好把它的探索概括得很到位。这首歌是第三张专辑(Rompecabezas,2026,Hora Cero Records)的第二首,名叫《我想向你提议一件事,但要是我说出口,你就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它只有两分多钟,却可以像一篇小说那样分成三部分:开端、冲突和结局。
乐队来自梅尔洛(Merlo),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都会区西部。开端部分,他们用一段缓慢却带着失真的riff抛出主题,像吊床的摇晃。过了第一分钟,冲突来了,一切都烂掉了。主唱 Pilar Baeza 撕裂喉咙,嘶吼得人起鸡皮疙瘩:“我感觉你会明白,因为你心底也恨透了这样的处境!”她喊道。“这种不适不会消失,除非我们马上找到出路!”紧接着她又吼出这一句,像连捅了几刀。然后她下了判决:“大多数人活在虚假的念头里,想要向上爬,却去认同那个我们必须干掉的人!”
最后是结局,它本身又分两段。第一段里,Pilar 和她的双胞胎妹妹 Micaela(弹吉他、负责和声)在一段可称为流行朋克的伴奏上唱道:“我想杀了他们,我想杀了他们。”但到了第二段,节奏转为 D-beat 并加速,她们再次用嘶吼的声音来说明怎么杀:“用最关键的方式!用最好的方式!用必要的方式!用非常暴力的方式!”
我们支持直接行动和自卫,不只是肢体上的,也包括话语上的。支持人民解放性暴力的正当性。
这不是 Rompecabezas 里唯一一首字面意义上谈论杀人的歌。第九首就叫《杀死一位CEO》,是对Luigi Mangione 毫不掩饰的致敬。这位美国系统工程师被认定是 2024 年 12 月 UnitedHealthcare 首席执行官 Brian Thompson 遇害案的凶手。他有点像 Kurt Wilckens——那位反叛巴塔哥尼亚的复仇者,Fun People 曾把他放在《The Art(e) of Romance》(1999)的封面上致敬,只不过这回已是二十一世纪。
“思想就是武器,”Pilar 在接受421采访时说。她强调:“我们支持直接行动和自卫,不只是肢体上的,也包括话语上的。支持人民解放性暴力的正当性。”Baja Killa 这个名字,一方面指向南方(baja),一方面取自 killa,在克丘亚语里是月亮的意思,以此支持原住民的根源,以及其他栖居和看待世界的方式。他们的新专辑并不只关乎杀戮,还有别的想法在打转:集体组织(如《Apoyo mutuo》)、自主与个人界限(《Aparecés después de tres veranos》)、对资本主义与异化的批判(《Punzante》)、记忆与怀旧(《Lo que sentíamos》和《Nuestra canción》)。
要追溯这支乐队的基因、理解它随时间的演变,得从头说起。Baja Killa 诞生于 Baeza 姐妹还是青少年时想做音乐的那股需求。Micaela 学会了弹吉他,两人开始一起写歌。“我们开始找梅尔洛、莫龙(Morón)和卡斯特拉尔(Castelar)都有哪些乐队,”Micaela 说,“那时候能演出的地方不多。我们正赶上马克里政府上台,经济危机开始,不少场地关门。所以我们就在自己家里办活动,很多乐队来演,场子几乎通宵。还有 Flaco David 的家、伊图赛因戈的 Casa Frida,以及其他我们常去的自治空间。表达自己的需求也是从那里来的。”
Pierre Froidevaux
她们第一次演出是在 2017 年,在帕杜亚(Padua)的一所房子里,一场名叫 Los Magios 的派对上。当时乐队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效果器,什么都没有。我当然也不会用麦克风。我们才 18 岁,”Pilar 说。“没有设备,只有创作歌曲的冲动,”她姐妹补充道。
她们对音乐的热情始于十岁、十一岁左右。那时她们会打开电视,调到音乐录影带频道 MuchMusic,本土的、国外的都爱看。家里听不到任何接近摇滚的东西,倒是常听恰马梅、波尔卡以及其他与瓜拉尼文化相关的音乐。姐妹俩的祖父母是巴拉圭人,会说瓜拉尼语。奶奶在巴拉圭的乡下长大。双胞胎骄傲地说,奶奶会种地,和那种文化有着非常深的联系。爷爷带着家人来到阿根廷,先在 Fuerte Apache 定居,后来搬到梅尔洛,在那里盖起了自己的房子。
“我爷爷一辈子做泥瓦工,我奶奶做家政。这一切也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是谁,以及什么样的人能站上舞台,”Micaela 若有所思地说。她除了在 Baja Killa 演奏,还是哲学和历史老师;姐姐 Pilar 同样教历史,并且即将拿到教育学学位。“我们不是学者家庭出身。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接触书本和学术本身就是一种断裂,因为我们原本和那个世界毫无联系。”
说回那些沉迷看音乐录影带的下午,姐妹俩都把 Paramore 的一支 MV 出现在眼前的那天视为“转折点”。Paramore 是美国流行朋克乐队,主唱是强大又有魅力的 Hayley Williams。“听到一位女性站在乐队最前面,我们很受触动。我们开着 MuchMusic,看到的有 Massacre 或 Jauría 这样的乐队,但电视上的女性代表很少。我们知道有女性的乐队一直存在,但要进入主流媒体要难得多,尤其是在那些类型里,”Pilar 说。“等我们长大、出去得更多以后,才发现舞台上有一大群女性。我们喜欢 Las Ex、门多萨的那些姑娘,或者 Blanco Teta。还有 La Piba Berreta,她当时在 Los Rusos Hijos de Puta。我们进入这个圈子以后才意识到,原来我们有那么多姑娘。”
Pierre Froidevaux
Baja Killa 最初的作品和 Rompecabezas 里这种硬核、尖叫核、淤泥金属、另类摇滚的大杂烩并不太像。“我们特别喜欢 Violeta Parra。也许这种影响在我们的声音里并不明显,但有时影响本来就看不出来。一个人受到的影响,到了声音里可能完全不一样,”Pilar 解释。她的姐妹再次补充道:“Violeta Parra 身上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正是我们在音乐里想要找的。我们也感受到 Spinetta 的影响。我们的第一张专辑《Baja Killa》2019 年录制,2020 年发行。那时我们追求的是另一种东西,声音更接近梦幻流行,和弦多、效果多,嗓音也更暗哑。下一张《Pólvora》(2024)出现了更多 stoner 的影响,歌曲更简单,不过政治色彩一直都在。”
Baeza 姐妹提到的另一个转折与硬核这一类型有关,尤其是一支乐队:Distante。“除了听其他影响我们的乐队,比如日本的 Boris,还有那些经历和事情,让我们产生了表达的需要,”Micaela 说。“我们想走向更沉重的声音。听到 Distante 之后,一切有了前后之分。我们一直在听乐队、去看演出,但硬核这个类型真的深深打动了我们。从那时起我开始改变自己的创作。”
和弦更少,强度更大,这种朋克之后出现的声音,成了 Baja Killa 蜕变为更愤怒、也更直接的版本的钥匙。
Distante 是一支 straight edge 硬核乐队(这一流派倡导远离毒品和动物消费的生活方式),2020 年疫情期间由 Pauli 和 Fede 以线上方式组建,这对伴侣在这个圈子里长年活跃。直到 2021 年,在取消了一切夜间活动的隔离结束后,Distante 才凑齐阵容,开始了他们能量爆棚的首批线下演出。Pauli 是主唱,总是飞快地唱,也是在地板上释放硬核姿态的那个人(我们不说舞台,因为他们很少在有舞台的地方演出)。又一次,是一位站在最前面的女性迷住了姐妹俩。
“我们爱上了硬核圈,爱上了 Fix Me 系列演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政治信息,”Micaela 接着说。“我开始想,那些切分、那种不那么依赖我所习惯的资源的演奏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弦更少,强度更大,这种朋克之后出现的声音,成了 Baja Killa 蜕变为更愤怒、也更直接的版本的钥匙。
乐队的阵容也在不断变化,每个新成员都带来了自己的东西(目前 Pilar 和 Micaela 与鼓手 Emma Eroles、贝斯手 Tomás Gamarra 一起演出)。“我们走向了更极简的声音。我们喜欢音乐不断变化,每张专辑都有不同的探索。也许下一张会是别的东西,”Pilar 说。她和姐妹一起承认,硬核也让她们的表达变得更激进,正合适。
“我们俩都是老师,对革命哲学很感兴趣,尤其是行动哲学、实践哲学,”Micaela 解释。“我们直接去读那些研究行动和革命运动的思想家。这些阅读和我们自己的经历,激发我们去写作。我们说实践哲学,指的是从革命运动的行动中产生的思想,无论在拉丁美洲、非洲还是亚洲,都属于那个常常被忽视的全球南方。”
“反种族主义,以及立足于我们所处语境的必要性,也贯穿着我们,”Pilar 说,接着延续姐妹的解释:“关于该用哪个词,一直有争论:全球南方、第三世界、边缘。在我们身处的这场危机中做一支乐队,还想说点什么,本身就很不容易。”
被问到《杀死一位CEO》这首歌时,她们确认这首歌确实是献给 Luigi Mangione 的。“这是对直接行动的肯定,也是对各地出现的那些介入方式的肯定,比如法国街头发生的事,也包括这里。我们关注社会运动和学生运动正在发生的事,也认同这些行动方式,”Micaela 展开说道。
她接着说:“围绕和平主义和和平这个概念,存在一种话语上的困境。从学校到我们所处的社会,都向我们灌输了一种和平主义观念:暴力是坏的,暴力只会带来更多暴力。这种话语,可以叫它殖民的、西方化的和平主义,或者干脆说是残酷的,最终削弱了我们的政治能动性和行动能力。”
谈到直接行动、批评和平主义观念时,她们也想到了女性主义和自卫。“一种话语占据了霸权,总想着怎么去教育对方、向对方解释。但自卫也意味着划下界限。而且我们还可以谈谈进攻的可能性,”Pilar 毫不避讳地强调。
作为老师,Baeza 姐妹时刻被政治性的阅读,以及关于国家的角色和各种机构的讨论所包围。“很多时候,人们以为当老师只有一种方式。一旦你有某些想法,矛盾就出现了:‘可你是老师啊,怎么能这么想?’”Pilar 说。Micaela 接过话头:“教育体系同样是一个规训的空间。我们读过马克思和福柯,知道它能造成什么。学校是灌输的空间,但我们相信,从那里也可以打开一条逃逸的缝隙。对我们来说,这要通过质疑和对话来实现,而不是强加。”
“关键在于质疑，哪怕是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皮拉尔思忖道。“被人说成反对和平，这让人不舒服。我们并不反对和平：我们反对的是那套强加给我们、让我们不要行动的和平主义话语。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们试着把这一点原原本本地写进歌里，”她说。
我们并不反对和平：我们反对的是那套强加给我们、让我们不要行动的和平主义话语。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世界，在巴埃萨姐妹看来，一切要从团结和自主运作开始。她们特别推崇所有她们了解的、以这种方式运转的系列演出和场地（Anomia、Ciclo Podrido、En El Desierto、Fix Me、Ciclo Katana、Oeste Activa、Tortunoise等等），因为它们是在构建社群的组织方式，也是一种抵抗的形式。“撇开各种复杂的情况和可能存在的分歧不谈，我觉得这些空间我们得想尽办法维持下去。它们必须继续存在，”皮拉尔说。
“他们想要的，就是让人缩在家里，守着手机。光是走出家门、听音乐、和另一个人碰面聊聊天，哪怕会有点尴尬，这本身也是一种组织起来的方式。不管看上去多么微小，都可能是某件事的开端，”米卡埃拉说。
她们一再提到的那种不适感，其实也是 Baja Killa 探索的一部分。“我觉得这种不适感很重要，就是让人听到你在说什么，然后开始想你到底在表达什么，”皮拉尔说。“在 TikTok 上，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要喊叫，在说什么，到底在喊什么。我们也有视频因为政治信息被下架，这我们早就料到了，”她坦言。
米卡埃拉说得很到位：“有时候大家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但还是慢慢喜欢上了。评论里有人说‘我不懂，但我喜欢’。我们所在的圈子很小。我们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场景，从外面看可能有点怪。但现在有很多女孩在嘶吼、做文化项目、上台演出。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特别开心。”
Las notas de 421 no tienen paywall
Y a cada colaborador se le paga por su trabajo. Las dos cosas dependen de los suscripto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