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个周末,只要工作和出差(有时候这两件事就是一回事)允许,我和五个朋友就会溜出去玩上几个小时。踢球、瑜伽或者健身,都是下班以后的事;到了周六或周日,时间宽裕一点,我们就来尽自己的一份责任,让友情保持(更)鲜活。我觉得不出半小时,经过一贯的拖拖拉拉,一边互相聊着近况,我们就都到了一个离海岸不远的小镇:半被遗忘,远离一切。那里人不多,几十年来一直在明显地衰败:剩下的建筑寥寥无几,邻居们说,那曾是一段辉煌的过往,可几乎没有真正的记录留下。我得承认,我从没想过会来这种地方,但年近四十而不是三十出头,还能这么频繁地见面,实在是一种特权。说实话,我们渐渐对这个小镇和周围的山丘、树林有了感情。
凡达林位于剑湾,距离无冬城大约60公里。而我们散落在世界各地,五个朋友分处四个时区,时差最多六小时(有一天甚至是12小时),相隔15000公里。谢谢你,龙与地下城;谢谢你,被遗忘的国度。
亲近是一种有时会被忽略的技术。即使被注意到,人们也往往把它和一些其实只是“亲近的可能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Discord、Roll20、WhatsApp都是了不起的工具,但说到底,也只是工具而已。技术真正的魔力一如既往地属于人:愿意利用手边的手段去实现我们想要的目的。其实,亲近的第一项技术是想象力:正是想象力让我们能在一堆设备和屏幕拼成的装置里聚在一起玩角色扮演,让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复杂而广阔的世界,以及带着梦想、焦虑、欲望和激情的角色。
正是想象力让我们能在一堆设备和屏幕拼成的装置里聚在一起玩角色扮演,让我们能创造出一个复杂而广阔的世界。
要解释什么是角色扮演游戏并不容易。我能想到最接近的说法,是一部大声写出来、而且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小说。有一个人来主持(主持人、DM、叙述者,随你怎么叫),他负责整个世界:描述小镇,操控镇上的居民,决定门后是一道楼梯还是一场伏击。其余的人各扮演一个角色:有名字、过去、欲望、梦想、抱负,还有一串数字,说明他有多强壮、多敏捷、多有说服力,诸如此类。生活的数学化。玩家说出自己的角色要做什么,主持人判定这件事容易、困难还是不可能,有疑问的时候就扔一颗二十面骰:结果加上角色的技能值,我们就知道他是爬上了墙,还是摔下来折了腰(这一点我们倒很像:我们的角色多半也有腰椎间盘突出)。就这么简单:一小撮用来分配不确定性的规则,避免有人独自决定场景如何收场,再加上三个小时里一群大人大声编故事。
感知检定。20,大成功。突然,你察觉到一个之前没听到的声音,遥远、飘忽。你竖起耳朵,听得更清楚了。
凡达林是一层一层写出来的。对我的朋友们来说,小镇就是他们抵达时能看到的东西:一间客栈、一处矿产交易所、一片苹果园、山丘上一座老宅的废墟。对身为主持人的我来说,它要大得多。每一座建筑都有过去,每个居民知道一些事、对另一些一无所知,有感情、忠诚、恐惧和麻烦,即使玩家看向别处,这些也照样向前推进。达兰是一位如今种苹果的老黑暗精灵,话里隐约透出曾是冒险者的过去,却很少多讲。哈莉亚经营着矿产交易所,似乎总是比她该知道的多知道一点。
一周里,我写这些故事、查看地图、计算距离,决定角色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化,还要努力记住谁信任他们,谁欠他们人情,谁有理由对他们撒谎。这些工作大部分也许永远不会直接出现,它的美在于完全不带任何商业或资本主义意义上的“价值”。当DM,就是不停地写、不停地构思那些永远不会被讲出来的故事、永远找不到的宝藏,或者他们决定不去的城堡,因为说实话,这个奇幻世界里某些居民的计划,经不起一群老资格跑团玩家的犀利分析,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好意如何通向灾难。
打造凡达林,就是造出一个足够结实的地方,好让我的朋友们能去破坏它、守卫它、改变它,并且运气好的话,还会觉得它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存在,也属于他们。
但要说这份创作上的努力白费了,未免太简单化。正因为有它,当朋友们做出我没预料到的事时,小镇才能像一个地方那样回应,而不是像一块布景。我的工作是赋予它足够的空间、历史和人情上的质感,让他们愿意相信凡达林在这几个小时里是存在的;然后我得把控制权交给他们,让他们去改造。平衡就在这里:准备得足够多,让他们能做任何事,但又不至于多到逼他们照我准备的去做。因为最重要的规则是大家玩得开心,而每个人觉得好玩的点都不一样。有时我花一整个星期构思阴谋、怪物和古老的废墟,结果最精彩的一幕却是半身人“胖胖”在对达兰的家人说了句失言的话之后被人请出了门;是比约恩坚持说拯救世界之前得先吃饭睡觉;是恩特偷偷接受了一个未知智能的帮助,因为他相信这样就能保护朋友,尽管他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或者是拉扎夫哈尔在自问,自己的道路究竟是一场接一场地冒险下去,还是留下来扎根。打造凡达林,就是造出一个足够结实的地方,好让我的朋友们能去破坏它、守卫它、改变它,并且运气好的话,还会觉得它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存在,也属于他们。
你听不到那个声音了。它似乎不再说话。又或者你被周围的噪音分了神,你自己也不太确定。
偶尔,每隔两个月才有那么几次,我们能凑齐全员一起玩一款电子角色扮演游戏,《博德之门3》。我现在没法详细谈《博德之门》系列,这个话题留待下次,因为它是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游戏之一。这里只说,前两部分别发行于1998年和2000年,出自BioWare之手,讲的是一个在要塞图书馆(烛堡!)里长大的孤儿,在商业阴谋和谋杀之中发现自己是谋杀之神拜尔的子嗣之一,半个剑湾的人要么想他死,要么想利用他;第二部又加入了一个法师,把他绑架走,像榨水果一样榨取他的神性血脉。
它们是从俯视视角玩的,底层运行着龙与地下城的规则,还有一路上陆续招募的、彼此争吵不休的同伴。第三部是2023年的,由Larian制作(另一家工作室,另一代人,另一套规则),采用回合制,就像在桌边玩:你移动、投骰、失败,然后才轮到下一个人。我感兴趣的地方就在这里:设计预想了那么多种解决每个场景的方式(交谈、偷窃、把人推下悬崖、说服敌人倒戈、把地面点着或者倒满油让人滑倒,等等),以至于在很小的程度上、也只是偶尔,它有点像桌游团那种不拘章法的自由。
对于习惯玩桌面角色扮演游戏的人来说,哪怕像我们这样是在数字平台上玩,《博德之门3》也没有削减想象的习惯:它拓宽了书页的边界。据我所知,这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和那些只玩电子游戏的玩家不一样:配合与极限养成不再起作用,桌边那种杂乱的互动又重现了。所谓极限养成(minmaxeo),大致就是像列公式一样搭建角色的习惯:挑选收益最高的职业和技能组合,舍弃对自己打算做的事没用的数值(比如,如果打算全靠挥斧头解决问题,口才就可以不要),然后把所有能提高每回合伤害的东西都加满。配合则是把同样的做法用到整个队伍上:一个扛伤害,一个治疗,一个开锁拆陷阱,各司其职,战斗开始前行动顺序就大致演练好了。这是一种完全正当的玩法,对很多人来说还是最有趣的玩法,就像解谜:游戏是一个可以被破解的系统,而漂亮地破解它会带来一种快感,我理解,尽管我并不认同。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们在虚拟地图上晃悠,好像是在口头描述行动,同样不精确,也不怎么讲究。我们不想通关,只想玩得开心。衷心感谢Larian的开发者们,创造了一个能容纳任何异想天开的平台。每一个在战斗中倒下的敌人(整个游戏里有成百上千个)都可以用“与死者交谈”来审问,这只是那份精美设计工作的众多例子之一。
过了几个小时,有人看了看时间。对我们中的某个人来说,可能已经过了午夜,第二天说不定还得上班。我们总是拖到很晚,总是和我们的玩家一样疲惫。HP无疑在下降。几秒钟之内,我们又回到了相隔六小时、15000公里的状态。我们的角色和我们自己,都悬停在原地,期待着下一个周末。但除此之外,我们还留下一种感觉:我们在一起建造着什么。一个其实是两个的故事:一个是我们多年来的友情,另一个是那些在凡达林编织自己命运的冒险者。每周连续花三个小时,和同样的五个人胡编乱造,还像上班一样准时,这很不像消遣,更像一种带点神圣意味的仪式。
也许是我错了。也许凡达林真的存在。
Las notas de 421 no tienen paywall
Y a cada colaborador se le paga por su trabajo. Las dos cosas dependen de los suscriptores.